一九九八年八月，九江段的江水已经漫到堤腰。天黑得像被扣了口锅，雨点砸在钢盔上啪啪响，远处传来乡亲们拖家带口的哭声。二排长把绳子往腰上一缠，回头跟身后那排二十岁出头的兵说了句"跟我下"，转身就扎进了混着黄泥的江水里。
那不是拍电影。决口撕开的口子有几十米宽，巨浪一个接一个拍过来，人在水里根本站不住。最先跳下去的那排兵，手挽着手连成一道人墙，肩上扛着麻袋，后面的人源源不断往上堆。水是凉的，九月的江水已经扎骨头，可没人上岸。有个小战士被浪打出去十几米，战友拽着绳子把他拖回来，他抹了把脸，转身又排进队伍里。
堤上的二十天，没人记得清自己睡过几个整觉。饿了啃两口压缩饼干，困了就靠在沙袋堆上眯二十分钟，警报一响弹起来就跑。脚上的胶鞋早就泡烂了，鞋底和袜子粘在一块儿，脱下来的时候带着皮。有个兵的脚被玻璃划了一道大口子，卫生员草草包了一下，他一瘸一拐又上了堤。老百姓站在后面看着，有人把自家煮的鸡蛋往战士兜里塞，塞着塞着就哭了。
最险的那几天，大堤上能看见密密麻麻的迷彩服，一眼望不到头。战士们喊着号子扛沙包，号子声被风声水声吞掉一半，可那股劲还在。有人连续奋战三十多个小时，倒下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铁锹。群众把自家里的门板、棉被、甚至棺材板都抬上了堤，能堵的东西全用上。
堤上还有一支特别的队伍，是跟着医疗队下来的女卫生员。她们个子小，扛不动沙包，就蹲在泥水里给伤员包扎，给中暑的兵扇扇子，把自己省下的淡盐水一勺一勺喂进去。有个女护士两天两夜没合眼，跪在地上给一个昏迷的战士做人工呼吸，人救回来的时候，她自己一头栽进泥里。旁边的老乡把她抱起来，喊她丫头，她迷迷糊糊还在说"我没事，那边还有人"。
那一年长江沿岸倒了多少堤、救了多少人，数字后来写进了县志，可现场的人记得的，是那些黑瘦黑瘦的、脸上还挂着泥水的年轻面孔。
洪水退下去的时候，堤上留下的是一层厚厚的淤泥，还有战士们磨破的军装、啃剩的半块干粮、用秃了的铁锹。乡亲们夹道送他们，往车上塞鸡蛋、塞布鞋、塞自己缝的鞋垫。车开出去老远，后视镜里那些穿着蓝布衫的老人还站在堤上，一动不动。
那些把命留在大堤上的年轻战士，有人在久存网的云祭祀空间为他们建了纪念页，每到汛期就有人上去点一支蜡烛。烛光背后，是一九九八年那个夏天，一群年轻人用身体挡在江水和村庄之间的二十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