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县那年征兵，体检站设在县医院三楼。我记得很清楚，因为我在楼梯口站了一上午，等我表哥出来。他被刷了，视力差零点二。
那天一起被刷的还有十几个人。招兵的名额就那么多，体检这一关像筛子，视力、体重、血压、心电图，哪一项不合就出局。哭的有，骂的也有。骂得最凶的是个一米八几的小伙子，因为体重超了八斤。
这件事当时在我们看来就是一次没通过。二十多年过去，我忽然想看看这些人后来怎么样了。
先说我表哥。他被刷以后在家待了半年，后来去当兵的那个同村人写信回来，他每次都看很久。第二年他去了成都学厨师，现在在绵阳开了两家店，一家做中餐，一家做冒菜。前年过年我去他店里，他说，其实后来想通了，不是因为我不够格，是因为那年只要三个人。
还有那个一米八几的小伙子，姓何。我托人打听到他在跑货运，开一辆十三米的车，跑新疆线。他说当年为这八斤肉恨了自己两年，天天早上跑五公里，跑到膝盖疼。后来想明白了，一米八六的个子一百六十多斤，在当时的标准里就是超了，没得说。他现在一年跑十几万公里，运气好的时候一个月两万多。
有个姓刘的，我记得最清楚。他体检全都合格，政审那关被刷了，因为他父亲当年有过一次治安处罚记录。他是那一批里唯一一个卡在政审上的。他后来考了师范，现在在乡镇中学教物理。他说他从来不跟学生讲他自己当年的事，但他会告诉学生一句话：有些门关上了不一定是你的错。
我还找到一个人，姓王，他都过了，通知都发了，走之前一个星期骑摩托车摔断了锁骨。那年他就没走成。第二年年龄超了半岁，彻底没机会了。现在他在县里做农机维修，手艺很好，周围几个乡镇的收割机都找他。
这些人有个共同点。他们都没把这件事变成一辈子的执念。说起当年，语气里有点遗憾，但也就那么一句 "那年没去成"，然后话题就转到孩子、生意、身体上去了。
反倒是当年走了的那三个人，其中一个五年就退伍回来了，安置在粮站，粮站改制以后下岗，现在在小区门口开了个烟酒店。
我有时候觉得，我们对 "错过" 这件事的判断太早了。十八岁那年一次体检没过，看上去像是命运拐了个弯，但那个弯到底通向哪，得三十年以后才知道。
那天在县医院三楼楼梯口等表哥的时候，我还小，觉得当不上兵是天塌了。现在回头看，那天只是十几个人在走廊里各自转身，各走各的路。
后来我又见到那个姓何的货车司机一次。前年冬天在广元的高速服务区，他从新疆回来，车上拉的是棉花。我们在服务区吃了碗面，他说他准备把车卖了，回县里开个洗车场。
我问他为什么。
他说，跑长途七年，身体垮了。腰椎、胃、血压都不行。去年有一次在高速上犯困，差点冲出去。
他说，其实十八岁那年体检超了八斤，是我这辈子最该谢的一件事。要是当年走了，我可能在部队里干一辈子，出来还得重新找路。
我说，那你不觉得可惜吗。
他说，可惜什么。我现在有车有房有老婆孩子，我一年跑的公里数比开车行的老板都多。
我问他洗车场有谱吗。
他说，看了三个位置，其中一个是原来那家粮站的院门口，租金便宜。
说完这个他笑了，说，你看，我们县里这些人，转了一圈还在县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