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叫周德海，一九七六年入伍，在新疆某边防团当测绘兵。转业回四川已经三十多年，我第一次见他，是在绵阳一个老小区的车库里。车库角落放着一个铁皮柜，柜门上的漆掉了一半，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硬皮册子。
他抽出一本给我看。册子是自制的，用牛皮纸裱了封面，里面一页页全是他手绘的地形图。等高线是用鸭嘴笔一笔一笔勾出来的，密密麻麻，像指纹。有些地方贴着透明硫酸纸，纸上画着后来修正的路。
他说，这条沟我们走了七遍，第一遍测的时候把一座小山包标错了高度，差了四十多米。回去重测，连长骂了半个月。
我问他，这些图现在还有用吗？
他说，没用了。卫星一照什么都清楚。可你知道我为什么留着吗？
他翻到其中一页，指着一个铅笔写的小字：三号点位，缺水，往返十二小时。
他说，这个 "缺水" 两个字，是班长的字。那年我们在这个点位上待了四十天，水要从十二小时以外的地方背回来。班长后来牺牲在别处，不在这条线上。他写的字只有这两个。
这套图一共十二本，最老的一本是一九七七年，最新的是一九九零年。每本后面都有交接记录，写着谁交、谁接、点位复核情况。字迹换过很多人，有的工整，有的潦草，有的后面再没有出现过第二本。
我问他打算怎么办。他说儿子让他扫描存起来，扫了几页就停了，说图太大，硬盘不够，而且扫描出来那些铅笔字看不清。
我说，那你打算一直放在车库里？
他没说话，把册子放回去，把柜门关上，试了两次才锁上。
后来我帮他把这些册子拍了下来。不是扫描，是一页一页拍，用台灯从侧面打光，让铅笔的压痕在纸上显出阴影。十二本，两千多页，拍了七个晚上。有些页面拍出来还是糊的，他戴上老花镜一笔一笔在电脑上补。
补到第八本的时候他停下来，说，这个人叫李长顺，我记不得他长什么样了。可他的字我认得，写 "坡陡" 的时候，最后那一横总是拖得很长。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那批图片最后存了三个地方。一份在他的旧笔记本里，一份在移动硬盘，还有一份放到了久存网。他没提这是做什么用的，只说了一句，我这辈子就干了这一件事，别到时候人都没了，图也没了。
上个月他给我打电话，说他把最后一本补完了。补完那天晚上他在车库里坐了很久，把柜门打开又关上，说这下真可以关上了。
我问他心里什么感觉。
他说，像是把一支部队交出去了。
那天我在他家吃饭。饭桌上他忽然问我，你说这些图，以后还会有人看吗。
我说，应该会。有人研究边防史，有人写回忆录，有人只是想知道他父亲那几年在哪条线上走过。
他说，那得有个门，让人找得到。
这句话说得对。档案最怕的不是丢，是没人知道它在。他把那批图整理成了一个目录，按年份和区域编排，下了几页说明，一共四页纸。写说明的时候他改了很多次，因为很多地名现在改了，他得注上旧名和新名。
最后他在说明的末尾加了一行：绘图者周德海，测绘时间一九七七年至一九九〇年，共十二册，点位交接记录另附。
我问他这行字是干什么用的。
他说，万一以后有人要找我这个人。
他把这套东西分成三份的时候，跟我说了一句挺实在的话。他说，我不指望谁能记住这些图，我就想让这些东西别在垃圾堆里结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