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去世那年冬天，我在他抽屉里找到一个铁盒子。盒子里有三枚奖章，一张褪色的喜报，还有一本他自己用钢笔写的日记。
那三枚奖章我小时候见过，但那时候只当是玩物，拿在手里掂一掂就扔回抽屉。我问过爷爷这是什么，他说，没什么，打仗时候发的。
他从来没跟我讲过他打仗的事。
我爸也不讲。我爸说，你爷爷不讲，我也不问。
整理遗物那天我把那本日记翻了一遍。日记是从一九五一年开始记的，字很小，墨水有些已经晕开。
他写的第一段是："今日入朝，过江时是夜里，看不清对面，但能听到炮声。"
第二段是："我们连一百二十个人，打了三天，剩四十七。"
我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坐在他的床上，坐了很久。
我之前对爷爷的印象是什么？是一个每天早上在院子里打太极、买菜、跟邻居下棋的老头。他耳朵背，说话声音大，吃饭的时候吧唧嘴。他跟所有我见过的老头没什么区别。
我从来不知道他二十多岁的时候，曾经在朝鲜的冬天里，跟一百二十个人一起上去，最后四十七个人下来。
日记里写得最细的一段是关于一个战友。他写："小王，河北人，十九岁，打盹的时候被炮弹掀起来一块，没救过来。他身上有个笔记本，写着要给家里寄钱。"
再往后翻："我把他的笔记本收起来了，将来要找到他家。"
我翻到最后一页，是一九五四年的。他写："回国，坐火车，路过家没下。部队直接开到青岛。"
然后就断了。
这本日记后面三十年，他没有再写过一个字。
我后来问过我爸，爷爷为什么不写了。
我爸说，不知道。他说，你爷爷回来以后，从来没提过朝鲜的事。我们小时候问他怕不怕，他说，怕。但他也就说这一个字。
我爸还说了一件事。他说，爷爷每年十一月都要做一件事：把那三枚奖章拿出来，擦一遍，然后再放回去。
一年一次，擦四十年。
他擦的时候不说话。我爸说，他小时候有一次好奇，凑过去看，被爷爷赶走了。
我后来把那个铁盒子拿到自己家。三枚奖章我用眼镜布擦了一遍。其中一枚上面刻着字，我看了半天，是"三等功"。
另一枚上面没有字，只是一个铜质的圆形，边缘已经氧化发黑。
我把盒子放在书架上。
有一天我儿子问我，这个是什么。
我想了一下，说，这是你太爷爷的。
他说，他做了什么。
我说，他打过仗。
他说，好玩吗。
我愣了一下，说，不好玩。
他说，那他为什么要去。
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。
我爷爷活着的时候没给我答案。他只是每天早上打太极，每天买菜，每年十一月把那三枚奖章拿出来擦一遍。
我后来想，他可能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。他只是在那个时候，被选去做了一件他不想做但必须做的事。
那件事过去以后，他用了六十年时间，把自己活成一个普通的老头。
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他就是一个普通的老头。
直到他走了，我们打开那个抽屉，才发现里面藏着我们根本没见过的另一个人。
那个人十九岁的时候，跟一个叫小王的十九岁的河北兵睡一个战壕。
那个人现在不在了。但那个铁盒子还在。
我把它放在书架上，没有锁。
我想以后我儿子长大了，他自己会打开看。他会看到他太爷爷写的那些小字，会看到那三枚奖章，会自己问自己那个问题。
我不会给他答案。
因为这个问题，本来就不该由我来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