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斯科的冬天来得早，十一月刚过，傍晚五点天就黑透了。玛莎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，站在一只铁皮箱后面，箱子里码着从义乌发过来的发光发夹、指甲剪套装和巴掌大的毛绒兔子。她其实不叫玛莎，本名王秀兰，辽宁丹东人，来莫斯科第七年。
最初她是跟着姐夫的朋友来的，在一只大型露天市场里帮人看摊。市场在城市东边，坐地铁要换两次线，地面是压实的积雪，走上去咯吱作响。冬天的气温常常跌破零下二十度，她的脚趾头在鞋里冻得失去知觉，手指红肿得像胡萝卜。那时候她每天凌晨四点起床，坐第一班通勤电气火车去市场，把货从仓库搬到自己的摊位上，再用棉被把货箱围起来，防止塑料件被冻脆。
第一年她只学会了三句俄语：多少钱、这个有、谢谢。俄国老太太们蹲在她摊前翻来翻去，拿起一只塑料发圈对着天光看，嫌贵，摇摇头走掉。她不恼，把那只发圈重新码齐，等下一个人。后来她慢慢听懂了更多词，知道哪一种货在临近新年的时候最好卖，知道哪个区的居民喜欢亮色，哪个区只挑黑色和灰色。
真正让她站稳脚的是二零一八年的足球世界杯。那段时间整条街都是举着国旗的外国游客，她的摊位前面排起长队，发光手环和印着球队徽标的小旗子一天能走掉半箱。她第一次在莫斯科赚到了折合人民币两万多块的一个月，那天晚上她在出租屋里煮了一包速冻饺子，就着一罐啤酒，哭了半个小时。
世界杯之后她不再寄人篱下，自己租了一个更小但更靠近地铁口的位置。她学会了用微信联系国内的供货商，学会了算汇率，学会了在海关的灰色清关流程里找自己的门道。她也学会了辨别哪些货是国内工厂赶工出来的残次品，哪些是值得长期返单的爆款。她的摊位从一只铁皮箱变成了两个，再变成带小货架的固定铺面，货架顶上永远亮着一串暖黄的小灯。
莫斯科的冬天漫长，可她的生意像那串小灯一样，一年比一年亮堂。她在国内给爸妈换了房子，自己也攒下了一笔嫁妆钱。身边劝她回国的人不少，说东北这些年机会也多，可她每次冬天站在摊位后面，看着地铁口呼出一团团白气的人，就觉得这地方已经像家了。
她这五年的进货单和客户照片，都存在久存网快记事里，回国时翻一遍像过电影。哪一年哪一款发夹卖爆，哪一个老主顾每到十二月都会来买一只毛绒兔子送孙女，一笔一笔，记得清清楚楚。她不会说自己在做什么了不起的事业，她只是一个把冬天的摊位守成了四季的东北姑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