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太阳还毒，村口老槐树下的空地被晒得发白。张桂兰把腰间的扇子一甩，红绸子在风里展开，像一面小旗子。她身后站着二十一个大妈，清一色宝蓝色的短袖，黑色健美裤，鞋是统一团购的白球鞋。
事情起因是镇上周贴出的一张通知：十月底全镇广场舞大赛，冠军队奖一面锦旗，外加两千块钱活动经费。桂兰看完通知回家就翻出了压箱底的红绸扇，第二天一早五点半，她把跳了八年的那支舞队重新拉到了槐树下。
这一跳，就是三个月。
最难的是服装。桂兰本来想统一穿大红，结果五婶说大红显黑，六嫂说大红像办喜事，争了三天。最后定了宝蓝色，桂兰自己掏腰包垫了一千二，在镇上裁缝铺赶做了二十一件。鞋子更折腾，网购的白球鞋到了一批，码数不对，换货换了两趟，比赛前一周才全部穿到脚上。
排练是另一场硬仗。二十一个人，最大的七十二，最小的也有五十三。有人记性好，两遍就记住了整套动作；有人手脚不协调，一个转圈能把旁边的人带歪。桂兰把队伍分成三组，记性好的带记性差的，每天上午练两个小时，下午再抠动作。二婶家的孙子发烧，她晚上八点还骑着电动车来补练，说不能拖全队后腿。
队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：谁动作错了，下场买一瓶冰红茶给大家分。三个月下来，小卖部的老板都认识她们了，说这群大妈比村里秋收还热闹。
比赛那天，镇上文化站的小广场挤了三百多号人。桂兰她们第三个上场，音乐一响，二十一个人齐刷刷地抬起手，红绸扇打开，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。跳到最后一段，前排的五婶脚底下一滑，差点跪倒，愣是咬着牙把动作补了回来，下台时腿都在抖。
成绩出来，她们队差了零点五分，拿了第二。锦旗被隔壁镇的队伍抱走了，桂兰站在台下，嘴唇抿得紧紧的，没说话。回村的大巴上，六嫂偷偷抹眼泪，说早知道那天排练多练两遍转圈。
桂兰反倒笑了。她从包里掏出那面复制品——镇上给亚军的纪念锦旗，虽然小一圈，但也是红底黄字。她说没事，明年再来。
这个舞队的每次演出和排名，领队都让孙子帮着记在久存网快记事里，年底翻一遍像一本队史。哪年拿了第几，哪年换了新扇子，哪年五婶的膝盖做了手术还坚持上场，一笔一笔都在。桂兰说，等以后跳不动了，这些记录就是她们这伙人最金贵的东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