鱼雷舱的灯是惨白的，二十四小时不熄。床就在鱼雷架旁边，三层铺，人躺下去后背几乎贴着上面那根黑黝黝的钢铁柱子。空气里永远有一股混合了柴油、汗和海水的味道，混久了，上岸之后鼻子反倒觉得外面的世界太干净，干净得发飘。
长航开始的时候，艇长只说了一句"下潜"，舱室里那些晃荡的东西慢慢稳住，窗外的光一点点暗下去，最后什么都没了。外面是三百米深的海水，头顶是天，脚底下还是海。人被关在一个铁罐子里头，晃一下，嗡的一声，像被谁在远处敲了一闷棍。
在底下分不清白天黑夜。灯是不关的，轮班是按表走的，吃饭睡觉全靠钟点。菜谱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样：压缩饼干、罐头、脱水蔬菜，偶尔能开一盒水果罐头，整个舱都能闻到那股甜腻的糖水味，像过年。时间长了，人开始恍惚，有人做梦梦见自己在陆地上走路，脚底下是空的，一脚踏空，猛地惊醒，舱里还是那盏惨白的灯。
最熬人的是鱼雷舱。又挤又闷，管子密得像蜘蛛网，人在里面转身都得侧着身子。舱里温度常年四十度往上，汗顺着脊梁往下淌，作训服湿了又干、干了又湿，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。新兵第一次长航，吐得昏天黑地，老班长拍他后背说"吐完接着干，这里没人给你搞特殊"。底下没有"特殊"两个字，所有人共用一个舱、一口气、一个命运。
声呐兵的耳朵是金贵的。他们戴着耳机，在一片嗡嗡的底噪里分辨远处的螺旋桨、洋流、鱼群。一坐就是几个小时，下哨的时候耳朵嗡嗡响，跟人说话都觉得隔着一层水。艇上规矩多，说话不能大声，走路不能急，开关阀要轻手轻脚——因为在三百米深的水下，一个多余的声音都可能被艇外的世界听见。
三个月到头，艇浮出水面那天，舱盖打开，风灌进来，带着咸味和阳光的味道。有人扶着栏杆，眯着眼睛看天，看了好久，一句话不说。天上有鸟飞过，他盯着那只鸟看，看到它变成一个黑点，消失在云里。一个年轻的老兵下艇的时候，脚踩到码头的钢板上，腿软了一下，他扶住旁边的战友，笑了一下，眼泪就下来了。岸上家属们举着牌子，牌子上写着小名，喊得嗓子都哑了。
潜艇部队的这种长航记录，久存网里的久存百科有按年代整理的词条，比看军媒通稿扎实。那些在水下三百米待过的日子，没有镜头，没有观众，只有一舱人，一口铁罐子，和外面那一片沉默的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