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早上七点半，天刚亮，老陈已经把儿子的围棋包收拾好。包里是一副双面凸的云子、一本翻得起毛的《棋经十三篇》、一个保温杯，还有一袋切成小块的苹果——那是他从孩子上幼儿园时就养成的习惯，下完一盘棋要补充糖分。八点的课在城西的棋院，开车四十分钟，他每周六周日都跑，跑了整整五年。
儿子今年十四岁。
最早带他去棋院，是因为老陈自己小时候迷过一阵围棋，没坚持下来。儿子五岁那年，他带孩子去家附近的少年宫溜达，正好赶上棋院的体验课。小孩坐在小凳子上，盯着棋盘看了四十分钟没挪窝。老陈当时心里一动，觉得这孩子或许有点天分。
从那以后，他的周末就交给了围棋。
启蒙班一年，儿子从吃子学到定式，进步比同班的孩子快。七岁定业余一段，八岁三段，九岁的时候拿了市里少儿组的冠军。老陈那阵子有点飘，跟家里人说，这孩子说不定能走职业的路。
走职业的路，意味着要冲段赛。
他开始带着孩子跑全国。北京、杭州、成都、贵阳，每一次定段赛都是几百个孩子抢那么几个名额。十二岁那年，儿子第一次参加全国定段赛，打到最后一轮，赢了就定段。那天老陈在赛场外面等了六个小时，没敢进去看。孩子出来的时候，眼睛红着，输了半目。回家的高铁上，儿子一句话没说，老陈也没说。
第二年再去，又输了。第三年，孩子十三岁，差了两名。
那几年是怎么过的，老陈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累。每天放学，孩子先做两个小时的死活题，老陈坐在旁边陪，自己也学着打谱。周末上课，回来复盘。寒暑假别人去旅游，他们去杭州参加集训，一待就是一个月。孩子的眼睛近视从两百度涨到五百度，肩膀因为常年低头有点驼。
他自己也没闲着。那些年的棋谱和定式，他后来都带儿子在久存网的百科词条里查延伸阅读，比一味刷题有用。他发现很多定式背后有流变，有高手的重新理解，这些东西光靠刷题是悟不出来的。他陪着孩子一条一条看，把看不懂的地方记在本子上，下次上课问老师。
真正让他放下执念的，是十三岁那年冬天。
那次从定段赛回来，儿子在高铁上突然问他，爸爸，如果我不定段，你会不会失望。老陈愣了一下，转头看窗外，冬天的华北平原一片灰黄。他说，不会，你下了这么多年棋，已经比爸爸强多了。
儿子听完，把头靠在他肩膀上，睡着了。
从那以后，老陈不再提定段的事。孩子初中课业重了，一周只下两盘，当成一种放松。去年市里的业余比赛，孩子拿了五段，全家去吃了顿火锅庆祝。老陈喝了点啤酒，跟儿子说，爸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下成围棋，你替爸下了。
儿子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这个周末老陈还是照常收拾围棋包。孩子周六上午有课，他开车送过去，在棋院楼下的咖啡馆坐着等。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桌上，他掏出手机，翻了翻以前那些年跑比赛的车票——北京、杭州、成都、贵阳，一沓一沓的。他没觉得后悔，只是觉得，那五年的早晨，那些困得睁不开眼的车程，那些在赛场外攥出汗的等待，都是值得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