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高中在县中读，一个年级六个班，三百多人。年级前十里，有四个我至今记得名字。
二〇一三年毕业，到现在十一年。这两年我陆续联系上其中一部分人，慢慢拼出一张图。
先说最没悬念的。年级第一那个男生，考的是省内一所 985，读的土木。研究生毕业去了设计院，干了三年，去年跳到了一家地产公司做工程管理。他自己说，土木这行现在不太好，但工资还算稳，一年三十多万。
年级第二是女生，去了北京一所名校读临床医学。八年制，去年刚规培结束，现在在北京一家三甲医院。她说每天六点半起床，晚上八点能到家就不错。我问她后悔吗，她说没有，但也不会推荐别人学。
年级第三是个很有意思的例子。他高考发挥失常，去了省城一所普通一本，读的会计。毕业后进了一家小事务所，两年后考了 CPA，现在在一家上市公司做财务经理。论收入，他不比前面两个差。
年级第七个，我记得最清楚。他考的是师范，回县里当了老师，教数学。我去年见过他，他在县中，带高三。他说他一年到手十五万左右，比市里的老师少一点，但在县里够用。他有两套房，一套自住，一套出租。他说，我这辈子最大的优势是没有房贷压力。
还有一个，我们那一届的物理竞赛选手，去了一所名校读物理。这个人的轨迹最出人意料。本科毕业后去了培训班当老师，后来自己出来单干，现在在成都开了一家自习室加辅导的机构，一年收入不好估，但他自己说比同学里任何一个都多。
我把这五个人摆在一起，发现一个说不出的规律。
他们真正分出高低的地方，不在高考那一年，而在毕业后的头三年。
前两个选择了稳，走的是 "单位" 这条路，收入稳定，天花板清楚，生活节奏被工作定义。后三个里有两个选择了 "技能变现"，一个选择了 "回到小地方"。而这三个人的满意度，坦白说，比前两个高。
这里面有幸存者偏差，我承认。我联系上的都是过得还算可以的。那些从中途掉队的，我找不到，也不太好意思找。
但有一个共同点我觉得很真实：这些人不管走哪条路，都在三十岁前后经历过一次 "重新算账"。算的不是收入，是自己的生活还剩多少是自己的。
年级第二那个医生跟我说，她最羡慕的是我们县中那个老师。她说他每天六点下班，能陪孩子写作业，周末能去钓鱼。她说这话的时候是晚上九点，她还在医院。
她还说了一句，我不是后悔，我是知道了。
我觉得 "知道了" 这三个字，可能是这十年最值钱的东西。二十岁的时候我们都不知道自己选的是什么，三十岁差不多都知道了。
至于知道了以后更舒服还是更难受，那就看各人怎么活了。
我最后说一下那个回县里当老师的人。
他跟我说了一件我印象很深的事。
他说，他刚开始教书的时候，特别怕别人知道他是县中毕业的。因为县里人会说，你上了县中，读了大学，怎么又回来了。
他说，那几年他有点抬不起头。
转折在他带的第二届。那一届有个学生，家里条件很差，父亲在工地伤了腰。那个学生每天晚上学到十二点，成绩从班里二十多名爬到前五。后来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。
他说，那个学生走的时候，给他鞠了个躬。
他说，那一刻我忽然觉得，我在这里做的事，跟我在大城市能做的事不一样。大城市里我是财务经理，我给别人算账，我走了公司再招个人。这里我是唯一的数学老师，我走了这届学生就没人带。
他现在已经十一年了，带了四届高三。他说，他还是有点羡慕那些在大城市的同学，但也就羡慕一会儿。
我们那个班还有一个人，我一直没提到。他高考没考上，复读一年考了个专科，后来做电商，现在做得不错。
我跟他聊天的时候，问过他一个问题：你后悔当年没读好书吗。
他说，不后悔。他说，我十八岁的时候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，现在知道了。这中间的十年不算浪费，算摸索。
我觉得这句话，可能比我前面写的所有东西都更接近真相。十八岁到三十岁这十二年，不是一条赛道，是一个摸索期。这条路上，考得好和过得好，没有那么直接的关系。
我们那一届一共三百多个人，联系上的二十几个，只有两个还在用高中的成绩来定义自己。这两个人，一个是年级第一，一个是我。
年级第一那个是因为他现在确实做得好。我是因为我在写这篇文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