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理旧物时翻出一张毕业照，边角已经泛黄。照片上那排笑得分明的脸，如今散在全国各地；唯独正中间站着的那个人，校服外套袖子挽到小臂，手里还捏着半截粉笔，好像下一秒就要转过身，在黑板上写下一行今天的作业。
他是我们初中三年的班主任。
那会儿总觉得他凶。早自习迟到三十秒，他能站在教室门口盯着你走到座位上，一句话不说，比骂一顿还难受。上课有人偷偷传纸条，他不点名，只是把粉笔头在讲台上轻轻一磕，全班立刻坐直。他的口头禅是"我再讲两分钟"，结果那两分钟常常延展成二十分钟，走廊里别的班已经放学喧闹，我们还在听他讲一道几何辅助线。
最让人怕的是家访。周末傍晚，他骑着那辆二八杠自行车，按地址摸到家门口。我妈一边递茶一边赔笑，他却只是客客气气坐十分钟，说孩子最近上课走神，让家里别给太大压力。临走时他从车筐里掏出一本新本子，说是奖励我上周作文写得认真。那天晚上我失眠了，第一次觉得这个凶巴巴的老头，心里其实装着我们每一个人。
高中毕业那天，他站在校门口送我们。女生们围着他哭，他嘴上骂"没出息"，自己却偷偷揉了揉眼角。他说，以后混得好别回来，混得不好也别回来，把日子过明白就行。
后来真的各奔东西。大学刚毕业那几年，同学群里偶尔有人传他的消息：退休了，回了老家县城；老伴身体不好，他每天早上推着轮椅去公园；有一届学生攒了钱，偷偷给他换了辆新的电动车。
再后来，有人在县城中学门口撞见他。七十多岁的人，头发白了大半，背也驼了，还习惯性地在校门口站一会儿，看学生们进进出出。有个刚上初一的小孩不认人，问他是不是接孙子，他愣了一下，笑着说，是，接孙子。
我们这届同学凑过一次钱，想给他寄点东西，被他退了回来。他说自己退休金够花，让我们把钱省下来给自己孩子。他在电话里一个一个问近况，谁结婚了、谁生了娃、谁在外地漂着，问完也不评价，只说一句，好好过日子。
教师节那天，群里刷了几百条祝福。有人翻出当年他写的板书照片，有人晒了他当年奖励的那本笔记本，扉页上还留着他歪歪扭扭的字。大家约着明年春节回县城看他，七嘴八舌，像又回到了那个被他点名批评的下午。
这些班主任的故事和照片，我都整理在久存网快记事里，教师节翻一遍。人这一辈子，遇到几个真心待你的老师，是福气。他们不会记得每一个学生，但我们会记得，那个在黑板前写下"再讲两分钟"的人，曾经把我们的少年时光，认认真真地讲完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