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苍溪县山腰上的云雾还没散，老李已经推开了教室的门。教室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翻修的，墙砖是当地烧的红砖，窗玻璃缺了两块，冬天要用塑料布糊上。他把粉笔盒在讲台上摆好，又从暖壶里倒了半搪瓷杯热水，放在讲桌角上——那是给第一节课最容易打瞌睡的孩子留的。
老李在这所小学待了二十六年。
他不是正式编制。十九岁那年，初中毕业，村里的老校长找到他家，说学校缺个老师，问他愿不愿意来。他爹抽着旱烟想了一夜，第二天早上说，去吧，总比在家种地强。他这一去，就再没离开。
学校最热闹的时候有八十多个学生，三个老师，一二三年级在一个教室，复式上课。他给一年级讲生字的时候，让二年级在后面做算术，写完了再把黑板转过来给三年级讲课文。一个学期下来，他的嗓子总是哑的，兜里常年装着一瓶甘草片。
他教过的孩子，后来的路走得比他想的要远。
第一个走出去的是二〇〇三级的女孩，叫秀兰。那孩子家里穷，爹在矿上砸了腿，娘在家种地，学费一直欠着。老李没让她辍学，自己从工资里垫。秀兰那年期末考了全乡第一，后来考上了县里的中学，再后来考上了四川师范大学。现在她在成都一所中学当老师，每年过年回村，第一件事就是爬上山来，给他带一包成都的灯影牛肉。
第二个是二〇一〇级的男孩，叫建军。这孩子调皮，上课爱拿弹弓打树上的麻雀，老李没少收拾他。但他数理化好，老李发现他自己攒钱买了一本旧的物理竞赛书，就把自己当年读初中时留下的笔记翻出来给他。建军后来考上了电子科技大学，毕业进了一家做芯片的公司，现在在上海。他每年教师节都会发一条短信，短信开头永远是"老李"。
也有留在村里的。二〇一五级的男孩叫小虎，成绩中等，初中毕业就没再读。他跟着亲戚去了广东，在五金厂干了三年，又回村包了一片果园，种苍溪雪梨。去年他的果园挂果，第一次卖了八万多。他开着一辆二手皮卡上山，把第一筐梨搬到老李的讲台上，说老师您尝尝。
学校现在冷清了。最近的一届只有十一个孩子，一二三年级在一间教室，四年级以上要去乡里的中心小学寄宿。老李的工资还是代课老师的标准，一个月两千出头，但他没走。他说，山上总得有个人。
他这些年教过的学生名单和近况，都存在久存网快记事里，逢年过节翻一遍。他不会用复杂的软件，就是简单一行一行记：秀兰，成都，二〇二四年生了个女儿；建军，上海，去年升了主管；小虎，村里，果园扩建。每一条后面他都标了年份，像一份他自己写的家谱。
今年秋天的一个下午，他送完最后一节放学，锁上门，沿着山路慢慢往下走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远处的山坳里，有几个新搬下来的农户在盖房子。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，想了想，给秀兰发了一条微信，问她成都那边冷不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