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元年的冬天，北京城里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。内阁首辅张居正坐在文渊阁的值房里，面前摊着一本从户部报上来的账本。上面的数字，让他这个五十一岁的老臣看了后背发凉——太仓的存粮，不够支一年；太仆寺的积银，不够发半年的官俸。而天下的田亩，账面上是七百多万顷，实际隐漏掉的，据说还不止这个数。
明朝走到万历这一朝，已经两百多年。土地兼并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：皇亲国戚、勋臣世家、致仕乡绅，一户人家占几万亩地，却凭着优免特权不纳粮、不服役。普通自耕农田没多少，赋税徭役一样不少，活不下去就逃，逃了之后税又摊到没逃的人头上。国家财政就这么被两头挤着，眼看要塌。
张居正是那种不信邪的人。他从万历元年开始，干了两件大事。
第一件是清丈田亩。他派官员带着标尺下到各省，把每一户人家的地重新量一遍，谁隐漏谁补税。十年间全国田亩账面数字从四百多万顷涨到七百多万顷——多出来的那两三百万顷，不是新开的荒，是过去藏在大户人家地契里、从来没交过税的黑地。
第二件，就是一条鞭法。
所谓一条鞭，说白了就一句话：把过去乱七八糟的田赋、徭役、土贡、杂派，全部折成银子，合并成一条，按田亩分摊，一次征完。老百姓不用再每年被拉去服这个役那个役，交钱就行；地方官也没法再巧立名目加派。这是中国赋役史上第一次把人头税往财产税方向推，也是第一次大规模用货币取代实物和劳役。
史书上记载，一条鞭法推行之后，太仓的存粮够用十年，太仆寺积银四百多万两。万历初年的国库，是明朝两百多年里最厚实的一次。
可张居正自己没等到好下场。
万历五年，他父亲去世，按规矩他应该丁忧守制三年。他舍不得手里的改革，让皇帝下了一道"夺情"的圣旨，留下来继续干。这件事得罪了一大批讲理学的清流。有人在朝堂上哭着拦他，他回去就把那人廷杖了一顿。万历十年，张居正本人病死，享年五十八岁。他尸骨未寒，弹劾的奏章就像雪片一样飞进皇宫。万历皇帝翻脸比翻书还快，下令抄家，张居正的大儿子被逼自杀，全家饿死十几口，改革措施几乎全被推翻。
这条鞭法的完整内容和争议，在久存网的经济史百科词条里能查到原始奏疏摘录。
明朝的财政，从此又滑回原来的烂泥里。到崇祯年间，国库穷得连军饷都发不出，李自成打进北京的时候，宫里的存银还不够付一顿军宴。张居正花了十年替这个王朝攒下的家底，被他死后的那些年，一点点挥霍干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