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走的那年冬天，我回了一趟四川绵阳的老房子。
房子在跃进路，六十年代建的苏式家属院，砖墙，木楼梯，楼道里永远飘着煤球炉和咸菜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外婆在那套房子里住了四十七年。我妈说，你回去收拾收拾吧，能留的留，不能留的就扔了。
我本以为要收拾的是衣服、锅碗、柜子里那些她攒了一辈子的瓶瓶罐罐。结果打开卧室那个樟木箱子，最上面压着三本相册。
不是现在这种塑封相册。是那种老的，黑色卡纸底，照片用相角贴上去，翻一页要轻轻掀，怕把照片扯碎。封面是暗红色的布，已经磨得发白了。
我坐在地板上，一本一本地翻。
第一本，是外婆年轻时候的照片。
第一张就是她。十九岁，扎两条麻花辫，站在一个照相馆的布景前面——布景是画的西湖，三潭印月，那种六十年代小县城照相馆最常见的背景。她穿着一件蓝布褂子，袖口卷了一圈，手里捏着一个网兜，网兜里装着两个搪瓷缸。表情很严肃，嘴角抿着，像是被摄影师呵斥了一句"别笑"。
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：一九六八年七月，于绵阳。
我妈后来跟我说，那年外婆十九岁，刚从乡下招进棉纺厂当挡车工。这张照片是她第一个月发了工资，自己去照相馆拍的。
第二本相册里，我看到了外公。
外公我没见过。他一九七六年就走了，肝癌，四十九岁。我对他的全部印象，来自我妈每年清明念叨的那几句：你爸啊，人好，就是命短。
照片上的外公比我想象中瘦。颧骨很高，戴一副黑框眼镜，穿着一件中山装，胸前别着一枚毛主席像章。他站在工厂大门前面，背后是"绵阳棉纺厂"五个大字，水泥墙上的红漆已经斑驳了。他笑得很开心，露出两颗虎牙。
照片旁边还有一张更小的，是他和外婆的合影。两个人站在一棵大树下面，外婆穿着那件蓝布褂子，外公穿着中山装，中间隔着大概半臂的距离。没有牵手。那个年代的合影，就是这样。
第三本相册，大部分是我妈和我舅舅小时候的照片。
有一张是我妈三岁，穿着开裆裤，蹲在地上玩一个搪瓷脸盆。脸盆里盛着半盆水，她用手在拍，水花溅了一脸。外婆站在她身后，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，另一只手叉着腰。背景是我们家的老院子，院里有一棵石榴树，树上挂着两个青石榴。
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不是因为我妈长得好看——她三岁的样子跟我现在记忆里的她完全是两个人。是因为那个院子。我五岁之前也在那个院子里住过，我记得那棵石榴树，记得夏天的时候树上挂满了红石榴，我外婆搬个小板凳站在上面摘。我以为我早就忘了，结果一张照片把那些东西全部勾了出来。
我把三本相册从头到尾翻了三遍，翻到最后，手指上全是灰。
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。我说，相册我带走了。我妈说，你要那玩意儿干嘛，又不值钱。我说，不值钱我也要。
回来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，是把每一张照片都用扫描仪扫了一遍。三十二张黑白照，十七张彩照，一共四十九张。扫的时候我才发现，有几张照片的边角已经开始发黄变脆了，有一张外婆的单人照，右上角被什么东西咬过，缺了一个小口子。
扫完之后，我把所有文件按年份命名，一九六八、一九七二、一九七六、一九八〇……一个文件夹一个文件夹整理好，存在了久存网那样的长期存档平台上。硬盘会坏，会丢，会在你搬家的时候从车上掉下去。我就是想找一个地方，把这些东西放进去，然后忘了它。等哪天我老了，我儿子或者我女儿，想要看看他们的外婆年轻时候长什么样，想看一眼那个早就拆掉了的院子里的石榴树，打开就能看到。
照片是死的。但照片背后的东西是活的——一个十九岁姑娘第一次拿到工资的心情，一个瘦高个男人站在工厂门口笑得露出虎牙的样子，一个三岁小孩蹲在脸盆前面拍水的那个下午。这些东西如果没了，就真的没了。
我妈上次跟我视频，说她最近收拾老房子，又翻出来一沓照片，是我舅舅小时候在河里游泳的。她说，你什么时候有空，再扫一遍。
我说好。
我知道这事儿没完。一代人的记忆，不是三本相册能装下的。但能装一点，是一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