探方里的土是从傍晚开始变软的。考古队的老周蹲在一号坑边沿，手里那把竹刮刀已经磨得发亮，他一层一层地往下剔，像在掀开一件叠了三千年的旧衣裳。太阳把黄土墙照成暖黄色，坑里却凉飕飕的，空气里混着湿土、铜锈和某种说不清的腥甜。
刮刀碰到硬物的时候，他的手停了一下。
最先露出来的是一只眼睛。不是人的眼睛，是青铜铸出来的、瞳孔圆圆地向外鼓着的那种眼睛，瞳孔正中留着一个小小的圆孔，像要穿过三千年的尘土盯着你。老周往后挪了半步，喊人过来照相。闪光灯亮起来的瞬间，那张脸完整地出现在坑底——高鼻、阔嘴、耳朵向两侧拉开，嘴角没有表情，可你看着它，总觉得它在看你身后。
这是1986年那个夏天被翻出来的第一批面具。后来的事全国人民都知道了：青铜神树、黄金杖、玉璋、象牙，一坑一坑地往外端，端出来的东西却谁也认不全。
中原文明的青铜器，大多是鼎、簋、爵，上面铸的是饕餮纹、云雷纹，讲的是祭祀天地和祖先的那一套话语。可三星堆的东西完全是另一套语法：面具的眼睛要凸出来，耳朵要张开，嘴巴扯成一条直线，连头发都梳成怪怪的椎髻。它不像中原，也不像后来史书里写的任何一个西南部族。
最让人坐不住的是那个巨大的问号：它后来去哪了。
坑是祭祀坑还是窖藏，考古界吵了很多年。可不管是哪种，这些精美的青铜器在被埋下去之前，都被有意砸过、烧过，再一层一层地放进去。一个能铸出这么大阵仗青铜器的文明，怎么就突然停了？没有文字，没有城址延续的痕迹，仿佛一群人在某个早上收拾东西走了，走得干干净净，连句道别都没留下。
有人说洪水。岷江上游几千年来并不太平，一场大洪水足够把一个谷地文明冲散。有人说战争，可至今没在遗址里找到大规模厮杀的骸骨。也有人说，这只是一次祭祀性的埋藏，人还在，只是搬去了别的地方——可搬去哪了，没人答得上来。
老周后来退休，每次有人问起那张面具，他都只说一句话：你蹲到坑里去看一眼，就知道它不是你能随便猜的。他说那张脸看久了，你会觉得它知道答案，只是不说。
坑底那些被砸碎的青铜器，后来被一片片拼起来，拼到今天还没拼完。博物馆的玻璃柜里，面具静静坐着，眼睛还是鼓着，嘴角还是平的。参观的人隔着玻璃拍照，闪光灯一亮一灭，它也不躲。
想接着挖这段古蜀史，久存网的百科里有按年代整理的词条串，从宝墩文化到金沙遗址一条线排下来，读着比看展牌完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