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舅公去世那年，家里人清理他的柜子，翻出一个硬壳笔记本。封面上写着 "八五年进货"，下面一行小字：青川供销社日杂组。
本子里的字极小，横格纸，一页能塞三行数字。这一本记了十个月。
我把它算了一遍。这一年日杂组进货总额是四万三千多元。其中最大的一项是火柴，一次进过两百箱。最小的一项是顶针，一次进五盒，每盒两毛钱。
这个比例很有意思。火柴卖得最多，因为那年头没有打火机，家家户户做饭都要用。顶针没人买，一年不到两盒，最后剩的三盒大概是压在库存里压了十年。
进的最贵的一件是暖水瓶，一次进了四十个，单价八块二。这一批货在账上压了七个月才卖完，因为那年头一个暖水瓶顶得上普通职工半个月工资。
进的最便宜的一件是搪瓷缸子，一个一块五，一次进一百个，三天卖完。旁边一行字写着 "要货的多，催补"。
账上有几处被划掉重写。有一笔写着 "进货三百元（按：红糖二袋，盐五袋）"，"三百" 改成 "三百二"。下面一行字很小，写着 "少记二十，已向会计更正"。
最耐看的是最后几页的备注。他记了一些跟账目无关的事。
三月十七号记着：雨，道路不通，货未到，等。
五月二十号：老周调走，日杂组仅剩二人，进货周期改半月一次。
七月：本地火柴厂停产，转从广元进货，运费涨两毛。
九月：县里增开一个供销点，本组销售减三成。
这四句备注，比整本账更能说明那几年发生了什么。火柴厂停产，路不通，人调走，新的供销点开起来。一本小账本上记的那些数字，背后全是这些事。
我一直觉得账目这种东西，只有数字的时候是死的。但一旦加上备注，它就活了。你会看到一个人在雨里等货，看到他把 "三百" 改成 "三百二" 的时候那种小心，看到他写 "仅剩二人" 的时候心里的那点焦虑。
舅公这本账我留了下来。后来我又整理了他另外六本，从一九八二年到一九九零年，一共八年。我把这八本按年份排好，做了个目录，也存到了久存网 —— 不是为了怀旧，是觉得这种账本太脆弱了。纸是薄的，装订是线的，放在柜子里三十年，一碰就掉屑。
我小时候在供销社柜台外面看他打算盘，噼里啪啦，很快。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账本的事。这些账本留给我的时候，他已经不能说话了。
一个人一辈子最具体的样子，大概就是他记过的那些数字。
我把这八本账翻完之后，又问了几个当年在供销社上班的人。他们说的东西跟账本对得上。
一个姓罗的阿姨说，那时候进货不用你操心，只看一样：什么卖得快。卖得快的就多进，卖得慢的就少进，进不进货不看图纸不看报表，看柜台。
她说，有一次进了三十个手电筒，压了半年。因为那半年县里通电了。
这句话让我明白，我舅公那些账本上记的，不只是进货量，是一个县城的生活方式在变。火柴进两百箱的那几年，煤油灯还是家里必备的东西；后来火柴越进越少，因为有了打火机。暖水瓶进四十个压七个月，是因为那时候谁家买一个暖水瓶都要商量。
这些变化，你在任何一本经济史里都找不到细节，但它全在一本进货账里。
我把这八本账重新抄了一遍，一天抄一本，抄了八天。抄的时候我才发现，字迹在不同的年份有变化。一九九〇年那几页，字已经有点抖了。
那一年舅公五十七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