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00年6月22日，王圆箓站在莫高窟第16窟的甬道里，看着雇工把甬道侧壁那层剥落的土墙挖开。
墙后面是一个不到三立方米的小洞。借着油灯的光，他看见里面堆满了经卷、绢画、文书，一摞一摞码到顶，纸页发黄，有的已经碎成了纸片。这个走乡串户的道士不懂这些东西的分量，他只知道，这底下藏着的老物件，也许能换点香火钱。
那个小洞，就是后来名动世界的藏经洞，编号第17窟。
里面的东西，后来被清点出五万多件。时间跨度从四世纪到十一世纪，内容从佛经道典，到儒书史籍，到市井账单、借据、书信、历日、乐谱、舞谱。有一卷唐代的离婚协议书，写着"愿娘子相离之后，重梳蝉鬓，美扫蛾眉"，落款是双方签字画押。有一份当地寺院的账本，记着某年某月买了几斤油、几尺布。还有一堆没标点的手写经卷，毛笔字一笔一划，是一千年前某个不知名的抄经生，坐在河西走廊的油灯下，一个字一个字抄下来的。
这些文书最动人的地方，不在那些煌煌大卷，而在那些不起眼的边角料。一个商人写给家人的信，抱怨路上风沙大；一个学生抄错了字，用笔涂掉重写；一个寡妇在借据上按了手印，借了两斗麦度春荒。没有人名留在史书里的普通人，在这堆纸里活了过来。
王圆箓开始拿这些东西送当地的官绅。甘肃学台叶昌炽看到几卷，觉得是宝贝，写信建议运省保管，朝廷没搭理。消息传出去之后，英国人斯坦因来了，法国人伯希和来了，日本人来了，俄国人来了。他们用很少的银子，从王道士手里一箱一箱把经卷运走。伯希和因为懂中文，在洞里待了三个星期，把剩下的卷子翻了一遍，挑走了最好的一万多件。
等到1910年清廷终于下令把剩余遗书运北京，路上又散了不少。押运的官员沿途送给亲友，车厢里也丢。今天藏经洞的五万件文书，分藏在伦敦、巴黎、圣彼得堡、京都、北京、上海，世界各地几十个图书馆和博物馆里。敦煌学成了一门跨国的学问，而它的起点，是一个没什么文化的道士，在莫高窟的墙角里，偶然掏出了一堵塌了的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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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圆箓后来一直住在莫高窟，死在了洞窟边上。后人骂他是盗卖国宝的罪人，可换个角度看，一个1900年的中国西北小道士，面对着一个已经摇摇欲坠的朝廷，他能守住什么呢？藏经洞的故事，与其说是一个人的过错，不如说是那个年代所有文物共同的命运——从被打开的那一天起，它们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洞子里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