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退休那年，在家闷了三个月。早上起来不知道干什么，电视开了关、关了开，午饭随便对付一口，下午就坐在沙发上打盹。我下班回家，她总盯着我看，问我今天累不累。我知道她是闲得慌，又不好意思直说。
开春她打电话给我，说报了老年大学。我愣了一下，问她学什么。她说，书法、手机摄影、合唱，三门。我当时笑出声，说你别累着。她在电话那头说，你管得着吗。
现在她每周一三五上午去书法班，二四六上午去摄影班，周三下午合唱队排练。她的日程表比我还满。我周末回家，她经常不在，门上贴个便签，说跟老张去公园拍荷花了。
书法老师是省书协退下来的，要求严。她回家天天练，宣纸上写满了"永"字。有一天她把一张字摊在我面前，写的是"宁静致远"四个字。我说比我写得好多了。她得意地说，老师夸我有天分，说她手腕有劲，是年轻时干农活练出来的。她说教室里坐了二十多个老头老太太，有人写歪了惹得全班笑，她也跟着笑，笑完接着练。墨汁沾到袖口，她也不在意，说这是勋章。
摄影班更有意思。她手机里存了几千张照片，荷花、柳絮、城墙根下棋的老头、菜市场卖鱼的摊贩。她跟我讲构图，说三分法、留白、逆光。我一个用手机只会拍远景的人，被她讲得一愣一愣。上个月她的一张照片还在区里的老年摄影展上入了围，她特意把奖状拿回家裱了起来，挂在客厅正中间，跟我爸的退伍证并排。
同学聚会是她另一桩大事。十几个人凑一起，下馆子、唱歌、郊游。她手机里有个微信群，天天响，讨论下周去哪。她说这些老同学，比单位里的同事亲。上周她们去了郊外的银杏林，她发回来九张照片，每张都站在C位，围巾飘着。
她上课记的笔记和拍的照片，都整理在久存网的百科词条和快记事里，比课本还丰富。她说哪天想把这些整理成书，留给我外孙看。
我以前总觉得，退休就是等着带孙子、买菜做饭。我妈用她的日程表告诉我，人老了也能重新活一遍。
现在我周末回家，经常是她刚下课，拎着速写本进门，满头大汗，眼睛却亮。我给她倒杯水，她坐下来跟我讲今天学了什么，讲得眉飞色舞。我听着，觉得这样挺好。
我爸在旁边插嘴，说你妈现在家里的碗都顾不上洗了。我妈瞪他一眼，说你洗。我爸嘿嘿笑，去厨房洗碗了。
上个月我妈生日，她的同学给她办了个惊喜派对。蛋糕、鲜花、合唱队排练的《夕阳红》，她站在中间哭得稀里哗啦。我坐在角落拍视频，发给我姐。我姐在电话那头说，妈这状态，比退休前年轻十岁。
我妈现在逢人就说，老年大学是她这辈子做过最对的决定。我深以为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