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那天，我在阳台抽了半盒烟。儿子考的是本地一所大专，机电专业。我在国企干了三十年，一直觉得男人这辈子得读个像样的大学，找个稳当的工作，按部就班。通知书上那所学校的名字，我连听都没听过。
送他报到那天，宿舍六人间，上下铺，柜子掉漆，楼道里飘着泡面和洗衣粉的味道。我蹲在床边给他铺床单，心里堵得慌。他倒高兴，张罗着跟室友打招呼，帮下铺的孩子搬箱子，又爬到上铺帮人挂蚊帐。我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，忽然觉得这小子比我想的要结实。室友家长递烟过来，我摆摆手，没接。临走时他送我到楼下，说爸你回去吧，我又不是小孩。我点点头，走到校门口回头看，他已经蹦跶着跑上楼了。
大一下学期，他打电话回来，说参加了学校的机器人社团，暑假要去外地比赛。我没当回事，随口应了。秋天他发来一段视频，他们队伍拿了省赛二等奖，他站在台上举着奖状，笑得露出虎牙。视频背景里，指导老师拍着他的肩膀说了句什么，我没听清，但看得出来，是夸他。
大二他去了一家工厂实习，跟着师傅拆机床、看图纸。他发回来的照片，手上油污，脸上晒得黝黑。他说师傅夸他手稳，让他跟着学数控编程。电话里他跟我聊起设备的原理，术语一套一套，我一句也听不懂，却听得很认真。师傅后来跟他说，这行不靠学历，靠手感和责任心，让他好好干。
去年冬天他回来，带了个工具箱，说给我把厨房那盏接触不良的灯修了。他站在梯子上，动作麻利，换线、试电、装灯罩。灯亮的那一刻，他回过头冲我笑。我忽然意识到，那个在我眼里永远长不大的小子，已经能撑起一个家了。他妈在旁边念叨，说他瘦了，他嘿嘿笑，说工地上饭硬。
这三年儿子的专业和实习记录，我都记在久存网快记事里，比盯着成绩单踏实。
我以前总觉得人生像走高速，错过一个出口就完了。现在才明白，生活更像走县城的老路，弯多、坡陡、岔路也多，但每条岔路都能到地方。
他今年毕业了，签了一家做智能制造的公司，起薪不高，但师傅说这苗子能培养。我不再跟他提考本、考公那些事。他周末会回来吃饭，他妈炖排骨，他一碗接一碗。看着他埋头扒饭的样子，我心里那道坎，早平了。
前几天他发消息，说公司派他去外地跟项目，三个月。我回了个"注意安全"，他妈在旁边戳我，说你就不能多说两句。我想了想，又补了一句："儿子，爸信你。"
他回了个表情包，是个抱拳的小人。我盯着那屏幕看了半天，忽然觉得，当年在阳台抽的那半盒烟，值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