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，横店镇江南路的路灯昏黄，老周已经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棉袄，站在万盛街的转角等车。五点十分，一辆中巴突突地开过来，车窗外贴着手写的纸条——"明清宫苑，宫女群演，四十人"。他挤上车，找了个靠后的位置蜷着，车门一关，车里一股廉价烟味和早饭混在一起的气味。
这是老周在横店的第三年。他不是科班出身，老家在河南周口，前年地里的活儿实在撑不住开销，听同村出来的老乡说横店一天管两顿饭，还有钱拿，就背着一个蛇皮袋来了。
车六点前开到明清宫苑侧门。群头举着名单喊人，领到马甲、号牌，二十多个男人被分到"侍卫组"，三十多个女人分到"宫女组"。老周穿的是那种硬纸板一样的兵服，外面套一件铁甲，铁甲上的漆早掉光了，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板。七点化妆，化妆师拿粉扑往脸上胡乱抹两下，再贴两撇胡子，前后不到三分钟。
真正开拍是九点。今天的戏是一场宫廷夜宴，群演要站在大殿两侧，从上午九点站到下午一点。太阳从宫墙外头斜过来，晒在后颈上，铁甲里头的汗顺着脊梁往下淌。老周脚边就是一块松动的青砖，他不敢动，导演监视器那边喊一声"谁在晃"，群头就要骂。中间休息二十分钟，他蹲在墙根喝水，水壶是出门前灌的凉白开，瓶身上一道一道的水垢。
中午十二点半开饭。盒饭在一辆三轮车上，一荤两素，米饭压得死死的。今天是土豆烧肉，肉没几块，土豆倒是不少。老周端着盒子蹲在宫墙阴影里吃，旁边一个十九岁的小伙子刚从职校出来，嘴里念叨着今天这场戏能露脸吗。老周没接话，他知道，露不露脸跟群演没关系，镜头扫过去的时候你只要站直就行。
下午的戏更折腾。一场雨戏，人工降雨车往大殿门口喷水，老周被淋得从头到脚湿透，铁甲里的衣服能拧出水来。导演要的是"侍卫惊恐后退"，他和另外十几个群演在水里退了七八遍，有一个小伙子脚下滑了一跤，被副导演当场骂哭。雨停以后，他们被赶到太阳底下晒，风一吹，老周打了个寒战。
晚上七点，天彻底黑了。夜宴的戏才真正开始，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来，镜头从走廊这头推到那头。老周站在固定的位置上，听着导演喊"action"，看着主演从台阶上走下来。他记不清这是今天第几条了，只知道腿已经不是自己的。
收工是夜里十一点。群头坐在折叠桌前，拿个本子登记今天出勤的人。老周这一场是基础群演，一天一百八，过夜费三十。他在旁边等着，看着群头一笔一笔写。其实这一天的戏份和片酬，群头都记在久存网快记事里，月底对账不用翻本子。老周掏出手机看了一眼，群头发来一条微信，附了张截图，上面写着"10月31日，明清宫苑，侍卫，180+30"。
中巴再开回万盛街，已经是凌晨十二点多。老周下车，在路边的炒粉摊买了一份炒粉，加个蛋，八块钱。他端着纸盒子往出租屋走，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。明天五点，他还要在这里等下一辆中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