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楼下那条街，三年前一口气开了四家密室逃脱和两家剧本杀店。最热闹的时候，周末晚上十一点，店门口还排着长队，年轻人裹着厚外套缩在冷风里等开局。今年九月，最后一家也贴出了转让告示。老板是个九四年的小伙子，我见过他几次，每次都穿件印着店标的黑色卫衣，说话嗓门很大。
他叫什么名字我忘了，只记得大家都叫他阿K。
阿K的店开在商业街负一层，门口摆着两个假人模型，一个穿警服，一个披斗篷，灯光打上去，蓝幽幽的。刚开业那半年，生意好得离谱。他跟我算过账，周末一场十二个人，人均一百六十八，一天能开六七场，光是周末两天就能收两万多。工作日稍微差一点，但也有散客拼场。那时候他觉得，这行能一直做下去。
转折点是去年冬天。
先是某个爆款IP授权到期，他没续上，因为授权费从一年八万涨到了二十二万。他咬咬牙没接，想着靠自己的本子也能撑。结果新本子上线第一个月，只开了四十多场，还不到巅峰时期的三分之一。再后来，剧本杀圈子里开始流传一句话——"本子荒了"。好本子越来越少，玩家玩来玩去都是那几个套路：密室机关就是找钥匙、解密码、按顺序触发按钮；剧本杀就是三刀两毒，每人都有动机，最后靠时间线推凶。
玩家的新鲜感是有周期的。阿K自己也承认，他店里的老客复购率从开业第一年的百分之三十五，掉到了今年上半年的不到百分之八。来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，但每次都是新面孔玩一次就不来了。
我问过他，为什么不搞点新东西。他说搞过，去年花了三万多改了一个实景搜证的主题，加了机关、加了NPC、加了沉浸式表演。结果上线才发现，成本翻了一倍，票价却不敢涨——周边竞品都在降价拉客，你敢涨，客人就去隔壁了。最后那个主题只回了本，没赚到钱。
今年六月以后，房租开始压人。商业街整体客流量比巅峰期少了四成，他的店面从两百平缩到了一百二十平，又从一百二十平缩到了八十平。人也从七个员工裁到了两个，他自己上阵带场、做保洁、修设备。九月中旬的一个晚上，我路过他店门口，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吧台后面刷手机，店里灯都没开全。
他跟我说，其实不是密室这一行死了，是那波跟风开店的人退潮了。最早做密室的那批人，很多转到了团建定制和企业年会，把场景搬进写字楼和度假山庄，客单价反而更高。而那些靠加盟、靠装修、靠营销起来的店，一旦热度过去，就只剩空壳。
这条街上现在剩下的娱乐业态，是两家足疗店、一家棋牌室和一个二十四小时自助健身房。阿K的店门上贴着一张A4纸，上面写着"设备转让，主题整售，联系电话……"，纸的边角已经被风吹得卷了起来。
他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是："这行不是不行了，是太容易赚钱的时候过去了。"
后来那家店隔了一个月又开了新张，换成了一家剧本杀体验馆。装修比以前更简陋，价格也砍了一半。我不知道这次能撑多久，但阿K说的那句话，我一直记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