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县曾经有三家电影院。最早那家是九十年代的，在文化馆旁边，放映厅只有一个，座位是硬板椅，中间还有一排靠背高出来的 "贵宾座"。后来建了商场，楼上开了一家连锁影院，五个厅。再后来，老城区又开了一家，四个厅。
今年我回去，只剩商场那家了，而且改成两个厅，其他三个厅租给了台球室和儿童乐园。
我买了一张票，四十五块，看的是个国产片。整个厅里八个人。放映前广告放了六分钟，全是本地楼盘和电动车。
散场时我跟值班的年轻人聊了几句。他二十八岁，本地人，在这干了四年。
我问他，现在一天多少人。
他说，周末能到四五十，工作日二三十，节假日多些，能到一百。
我算了算。一张票四十五，五个人分账，影院大概拿二十。一天三十个人是六百块收入，一个月一万八。两个厅，房租、电费、三个人的工资，还能剩什么？
他说，靠卖爆米花和可乐。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，像是在说一件早就不需要解释的事。
我又问，为什么砍到两个厅。
他说，五个厅的时候排片太散，每个厅五六个人，看着像空场，很难受。现在两个厅，把人都聚在一个厅里，气氛好一点。
这个解释有意思 —— 不是因为省钱，是因为观感。
后来我在县里待了两天，想弄清楚为什么去电影院的人少了。
第一个原因很直接，短视频和长视频平台。一部新片下映两个月就能在平台上看到，家里有大电视，还有空调。四十五块一张票、来回路上四十分钟、旁边坐着人刷手机，性价比不高。
第二个原因，县城的社交场景变了。以前看电影是情侣约会的主要方式，现在年轻人约会是喝奶茶、逛商场、去 livehouse 或者干脆开车去市里。电影不再是必需品。
第三个原因，也是最不容易说的：片子。这两年值得进电影院的电影变少了。观众不是不愿意花钱，是不知道看什么。
我表弟二十二岁，在成都上学。他在成都一个月看两三次电影。回到县里，他一次都不看。我问他为什么，他说，我们县那个厅，屏幕是二〇一几年的，音响是坏的，看大场面浪费。
这句话把问题说清楚了。他不是不看电影，他是不在县里看电影。
那天我走出影院，看见商场三楼那家台球室灯光很亮，里面有人。楼下是电动车行和两家奶茶店。
我忽然觉得，电影院从一个必须去的地方，变成了一个可以不去的地方。而一旦它变成可以不去，两个厅就正好 —— 够用，但也不再多。
我后来又找那个值班的年轻人聊了一次。他姓赵，人挺直。
我问他，影院这样做，还能撑几年。
他说，不好说。他给我算了一笔账：两个厅，一个月电费三千多，房租一万二，员工三个人，工资加社保一万四。固定成本两万九。票房分账大概拿票价的四成，一张四十五，影院拿十八。也就是说，一个月大概要卖一千六百张票才能打平固定成本，还没算片款和耗材。
他说，现在一个月卖七百来张。
那缺口靠什么补？他说靠卖品。爆米花一份十五，可乐八块，一杯的成本不到三块。周末人多的时候，卖品的收入能顶票房的一半。
我问他，这样值得做吗。
他说，不好说不值得。他说，这是个县城唯一的影院，关了以后县城就没有电影可看了。而且老板是本地人，赔钱也愿意撑着，图的是个名声。
我说，那你图什么。
他说，我图这份工作。县城能给的像样的工作不多，这个一个月四千五，还能看免费的片子。
我问他，你自己看电影的时候会看什么。
他说，什么都看，只要是没看过的。他说，我一年能看四五十部。
我说，那你算是县城看电影最多的人了。
他笑了，说，可能是。
那天我进厅坐的时候，他帮我检了票，又说了一句：一会儿要是有人说话吵，你跟我说，我去管。
我看了一圈，整个厅八个人，没有人会吵。
这部电影我后来没记住什么。但我记住了电影院二楼的这段楼梯，和他那句 "我去管"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