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今年六十七，退休前在一家国营机械厂当工人。
前几天整理他的旧箱子，我翻到他的第一个工作证。那是一本红色塑料皮的小本子，比火柴盒大一点，封面印着"工作证"三个字，里面是照片和单位。
照片上的我爸，二十岁，瘦瘦的，穿着一件中山装，表情严肃。
工作证上有一栏是"工资级别"。他写的是："二级工，月薪四十二块六。"
我当时愣了一下。
四十二块六，是一九八二年的四十二块六。
我顺手算了一下。一九八二年的物价大概是什么样？大米一毛五一斤，猪肉八毛一斤，电影票一毛五。一个二级工四十二块六，能养四口人。
我现在工资是多少？八千五。听着比四十二块六高得多。
但我在绵阳，一个月养我自己一家三口。房贷三千，孩子幼儿园一千八，水电物业五百，吃饭两千，交通通讯五百。
算下来每个月剩不到一千五。
我爸当年四十二块六，养四口人，还能每年存个五十块。
这个对比让我有点恍惚。
我翻到工作证后面的一页，是他自己写的一个小账本。不是单位要求写的，是他自己记的。
第一行："一九八二年一月，工资四十二块六，寄回家二十，存十，零花十二块六。"
第二行："二月， same."
第三行："三月， same."
他连续记了两年。
两年里，他的工资没有变过，每个月都是四十二块六。他每个月固定寄回家二十块，那时候我奶奶在农村，靠这二十块吃饭。他存十块，存在一个折子上，两年存了两百四十块。
他用这两百四十块，在一九八四年娶了我妈。
那时候的结婚成本是多少？一百二十块钱的彩礼，一套三十二块钱的新衣服，三十块钱的两床被子。剩下的钱，他给自己买了一辆永久牌自行车，一百六十八块。
自行车是大件。他说，那时候全厂能有自行车的，不超过十个人。
我翻完工作证，去找我爸。
我问他："爸，你那时候四十二块六，是怎么够的？"
我爸正在喝茶。他放下杯子，想了一下。
他说，怎么不够。那时候房子是厂里分的，不要钱。看病是厂里医院，不要钱。孩子上学是子弟学校，一学期五块。吃饭自己做，一个月二十块钱的菜钱够了。
他说，最大的开销是什么？是寄给你奶奶的二十块。那时候你奶奶在农村，没工作，全靠我。
他说，四十二块六，养四口人，紧是紧，但能过。
我问他，那时候怕不怕失业。
他说，不怕。他说，国营厂，不会失业。
这句话我听了心里一动。
"不会失业"这四个字，在我爸那一代人那里，是一种真实的安全感。他们不用想"明天会不会没工作"，因为单位不会让你没工作。
而我这一代人呢？我今年三十五岁，在一家民营企业上班。公司今年裁了两次人。我每天都在想，下一次会不会轮到我。
我爸那时候四十二块，能存下钱。我现在八千五，存不下钱。
这不是因为我乱花钱，是因为我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。
我爸那时候的人生是被安排好的：进厂、分房、结婚、生子、退休、厂里养老。
我这一代人的人生是没被安排好的：自己找工作、自己买房、自己还贷款、自己养孩子、自己养老。
我爸那时候的四十二块，买的是一生的安稳。
我现在的八千五，买的是下个月的不确定。
我把工作证还给我爸。他接过来看了一眼，说，这东西你翻出来干什么。
我说，我看看你年轻时。
他说，有什么好看的。
他说完这句话，把工作证放在抽屉里，关上了。
我站在那里想了很久。
我想，他那一代人，可能永远不会理解我们这一代人的焦虑。因为他们年轻的时候，世界是慢的，是稳的，是被承诺过的。
我们年轻的时候，世界是快的，是动的，是没人承诺过的。
这两种人生，没有谁好谁坏。但有一种差别是真实的：我爸二十岁的时候，知道自己六十岁在干什么。我现在三十五岁，不知道自己四十五岁在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