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楼下有个超市，叫"惠民超市"。
开了五年，以前每天爆满。今年秋天，它挂出了转让牌。
我看着它从热闹到关门，用了八个月。
先说第一年。
第一年是二〇一八年。那时候超市刚开，门口贴了大红花。开业那天，鸡蛋特价，一块八一斤。
我去买了。门口排了五十米的队。
那时候超市有三个收银台，每天要排队结账。
超市的老板姓王，四十多岁。他以前在外地打工，攒了点钱，回来开了这个超市。
他跟我说，他这个超市，二十万投资。他计划五年回本。
第一年他真的回本了。他说，第一年赚了八万。
第二年也不错。他赚了七万。
第三年开始，出现了一个变化。
变化是什么？是外卖。
第三年，美团、饿了么开始进我们这个小区。大家发现，买东西不用出门了，手机上下单，半小时送到家。
王老板的超市开始客流下降。
第一年，他一天客流五百人。
第二年，四百人。
第三年，三百人。
第四年，他说，他开始焦虑。他说，他一天只来两百人了。
他做了一件事：加入外卖平台。
他说，他把超市开到美团上。每天外卖订单大概三十单。
三十单，每单赚五块，一天一百五。
但这一百五，是从平台赚的。平台抽成百分之二十。他实际到手一百二。
他说，这一百二，不够他雇人送货。他自己送。
也就是说，他加入外卖平台以后，每天要多跑二十趟。
第四年，他赚了五万。
第五年，事情更糟。
第五年，门口开了一家大型超市。连锁的，叫"永辉"。那家超市五百平米，比王老板的超市大五倍。
永辉开业那天，王老板的超市客流减半。
王老板说，他一天只来一百人了。
他第五年赚了三万。
第五年结束，他算了一笔账。
五年，他总共赚了二十六万。他投资二十万。他净赚六万。
他说，五年赚六万，不如去打工。
他说，他以前在外地打工，一个月六千，一年七万二。五年三十六万。
他开这个超市，五年赚六万。
还不如打工。
今年秋天，他挂出了转让牌。
他说，他不是不想开，是开不下去了。
他说，外卖抢了他的生意，大超市抢了他的生意。他这个小超市，在中间，没有优势。
我问他，你以后干什么。
他说，不知道。他说，他可能回外地打工。
他说，他五年前回来开超市，是想陪孩子。现在孩子上初中了，他可以走了。
他说，他老婆留在家里，陪孩子。他出去打工。
我那天去他的超市，货架已经空了一半。
他坐在收银台后面，手里拿着一杯茶。
他说，最后一个月，他把库存清完就走。
他说，他这个超市，二十万投资，五年回本。
他说，他不后悔。他说，他陪了孩子五年。
我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我们这个小区，这五年，关了多少店？
超市关了，面馆关了，理发店关了，洗衣店关了。
这些店，都是小本生意。他们被外卖和大超市挤掉了。
他们不是输给别人，是输给了时代。
时代变了。我们现在买东西，不去小超市，我们去大超市，或者用手机。
小超市的老板，只能关门。
王老板说，他不后悔。
但我知道，他有点难过。
因为他这个超市，陪了他五年。陪了他孩子五年。
他走的时候，会舍不得。 王老板走的那天，我去帮他搬东西。
他那个超市，货架上已经空了。只剩下几箱货，一些杂物，一些旧的电器。
我问他，这些东西怎么处理。
他说，能卖的卖，不能卖的扔。
他说，他这个超市，五年。他投了二十万，赚了六万。
他说，六万。五年，平均一年一万二。
他说，他以前在广东打工，一年七万二。
他说，他回来开超市五年，少赚了三十万。
我说，那你后悔吗。
他说，不后悔。
他说，他这五年，陪了孩子。他儿子从小学三年级，读到了初一。
他说，他错过了儿子这五年，就再也补不回来了。
他说，钱可以再赚，时间不行。
他说，他现在走，是因为孩子长大了。他可以走了。
他说，他回广东，再干十年，攒够钱，就回来养老。
他说，他这一辈子，就这样了。
他搬完东西，锁上了超市的门。
门上还贴着"转让"的牌子。
他站在门口，看了一会儿。
他说，这个地方，我待了五年。
他说，再见了。
他转身走了。
我站在那里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他四十多岁，背有点驼。
我们这个小区，又少了一家店。
但他说，他不后悔。
我想，他可能是对的。钱没了可以再赚，时间没了就真的没了。
只是这五年，他是用二十万投资，换来的时间。
这个代价，有点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