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侄女今年高三，在我们县中读。
上周末我姐给我打电话，说侄女这个月要一千五生活费。
我听到这个数字愣了一下。
我问，一千五一个月？
我姐说，是啊。她说，学校食堂一个月六百，资料费两百，周末补课费四百，零花三百。
我算了一下。我当年读县中是二〇〇五年。我那时候一个月生活费是一百五。
我侄女现在一个月一千五。
十倍。
我姐说，这还不算多。她说，班里有同学一个月两千。
我问，两千花在哪。
我姐说，花在补课上。她说，现在县中高三，几乎每个学生都补课。补数学、补英语、补物理。一科补课费一个月五百到八百。
我说，那不是要两三千。
我姐说，是啊。她说，班里有个同学，一个月补课费两千，加上生活费一千五，三千五。
我听了心里有点难受。
我当年读县中，没补过课。我那时候周末是自己在教室里看书，不会去外面补课。
为什么现在的孩子都要补课？
我姐说，因为学校进度快。老师上课讲得快，很多孩子跟不上。跟不上就得补课。
我说，那为什么老师不在课堂上讲慢一点。
我姐说，因为学校要赶进度。她说，高三一年要把三年的内容复习完，还要做模拟题。进度慢了，高考来不及。
这是一个死循环。
学校进度快，学生跟不上，学生跟不上就补课。补课花的钱越来越多，孩子压力越来越大。
我侄女上周末来我家吃饭。我观察了一下她。
她今年十八岁，一米六五，体重只有八十斤。脸色有点黄，眼睛下面是黑的。
我问，你每天几点睡。
她说，十二点。
我问，几点起。
她说，六点。
我说，一天睡六个小时？
她说，是啊。她说，作业写不完，要写到十二点。
我问，周末呢。
她说，周末补课。补完课写作业。
我问，你有没有时间玩。
她说，没有。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，表情很平静。她已经习惯了。
我看着她，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
我十八岁的时候在干什么？我在县中读书，每天十点睡觉，六点起床。周末去打篮球，去网吧，去河边散步。
我十八岁的时候没有补课。我十八岁的时候有周末。
我侄女十八岁的时候，没有周末，没有玩，只有补课和作业。
我问她，你想考哪个大学。
她说，想考四川大学。
我说，为什么。
她说，因为在成都。她说，成都离绵阳近，我妈能来看我。
我问，你想读什么专业。
她说，不知道。她说，先考上再说。
这句话让我有点难受。她十八岁了，不知道自己想读什么专业。她只知道要考大学。
我当年十八岁的时候，也不知道自己想读什么。但我那时候有时间想。我周末打篮球，我在河边散步，我在想我以后要干什么。
我侄女没有时间想。她每天从六点学到十二点，中间只有吃饭和上厕所。
她没有时间想自己要什么。她只想把题做完。
我姐跟我说，她也不想让孩子补那么多课。但班里都在补，你不补就落后。
她说，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，是整个县中的问题。
我后来想，我们这一代人读书，是为了考大学。我们的父母那一辈读书，是为了考大学。我们的下一代读书，还是为了考大学。
但考大学的代价，越来越大。
我那时候一个月一百五生活费，不补课，考了一个普通大学。
我侄女现在一个月一千五生活费，补课两千，能不能考上一个好大学，还不知道。
这个账，怎么算都不划算。
但没有人敢停。
因为你停了，别人没停。
我侄女走的时候，我给了她五百块。我说，买点好吃的。
她接过钱，说，谢谢叔叔。
她转身走了。我看着她的背影，那么瘦，那么小。
我希望她能考上四川大学。但我更希望她能好好睡一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