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小区旁边有一条河，河上有个小码头，是以前洗衣服用的。现在没人洗衣服了，但码头还在。
每天早上五点半，码头上会出现一个大爷。他姓王，今年七十二，退休前是中学老师。
他每天早上五点半到码头，脱衣服，下河，游一圈，大概二十分钟，上来，穿衣服，回家。
这个习惯，他坚持了十五年。
我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因为我有段时间早起跑步。我每天六点出门，六点十五到河边。他每次都已经在那里了。有一次我到的时候，他刚游完，正在穿衣服。
我跟他打了个招呼。
后来我就跟他熟了。
有一天我问他，王大爷，你每天五点半游泳，冬天也游吗。
他说，冬天也游。
我说，冬天水冷不冷。
他说，冷。他说，一月份水温大概四度。你下去的时候，全身像被针扎。
我说，那你为什么坚持。
他说，习惯了。
这个回答我不满意。我觉得习惯是个理由，但不是全部。
后来我又问过他几次。
第二次问他的时候，他跟我说了一件事。他说，他五十七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，住了一个月院。出院以后医生说，你不能再不动了，得锻炼。
他说，他那时候体重一百八十斤，血压高，血脂高，膝盖不好。医生说，你再这样下去，活不过七十。
他说，他那时候害怕了。他说，我才五十七岁，我不想死。
他开始锻炼。一开始是散步，走不动，走十分钟就喘。后来改成跑步，跑不动，跑两百米就腿软。
后来他听说游泳对膝盖好，就开始学游泳。
他五十七岁开始学游泳。一个老头子，在河里学游泳，你可以想象那个画面。
他学了半年才学会。他说，那半年他每天在水里泡着，憋气，划手，蹬腿。好几次差点呛水。
学会以后他就坚持下来了。每天早上五点半，雷打不动。
我说，那你这十五年，身体怎么样。
他说，你看。他说，我现在血压正常，血脂正常，体重一百三十五。膝盖也好了。
他说，去年体检，医生说我的心脏跟四十岁的人一样。
我问他，冬天怎么坚持的。
他说，冬天最难的不是下水，是从被窝里爬出来。他说，冬天五点半天还黑，外面零下几度，你要离开被窝，走到河边，脱衣服，下水。
他说，这个过程需要十五分钟。我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跟自己说：明天一定去。
他说，如果哪天晚上不想去了，第二天一定不去。所以我每天晚上必须告诉自己，明天去。
我说，那你有没有哪天真的不去。
他说，有。他说，十五年里我只缺了三天。一天是我发烧，一天是我儿子结婚，一天是我老伴住院。
他说，其他日子，我都去了。
我问他，你现在觉得这个游泳对你来说是什么。
他想了一会儿，说，是跟自己说话。
他说，我每天在水里游二十分钟，那二十分钟我什么都不想。不想家里的事，不想儿子的事，不想明天干什么。
他说，我就看着水。
他说，我在水里的时候，时间是慢的。我上来以后，时间又快了。
这句话我记住了。
我后来自己也开始去游泳。不是五点半，是周末下午。我游了几次，发现王大爷说的是对的。
游泳的时候，你听不到手机，看不到工作，听不到别人说话。你只能听到水。
那二十分钟，是你一天里唯一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。
王大爷今年七十二，他还在每天早上五点半游泳。
他说，他打算游到八十岁。
我说，八十岁以后呢。
他说，八十岁以后再说。
他说完这句话，笑了。
我看着他，想，我们这一代人，可能很难理解这种坚持。我们锻炼是为了瘦，为了美，为了打卡。他锻炼是为了活。
他已经活过七十了。他现在每天游泳，不是为了活多久，是为了活得像自己。
这大概是我们这一代人最缺的东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