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以前在一家机械厂上班。厂里面有一支足球队，从我进厂那年就开始踢，踢了二十年。
那支球队最初是怎么组起来的？是厂里几个年轻人，下班以后在车间门口的空地上踢。后来厂长批了一块地，建了个简易足球场，有球门，有网，但草地是土的，一下雨就是泥。
球队最盛的时候是二〇〇五年到二〇一五年。那时候有二十多个人，每周三晚上踢一次，周六下午踢一场友谊赛。对手是附近几家厂的球队：钢厂、化肥厂、纺织厂。
我们厂球队有几个厉害的人。有个叫老李的，是钳工，踢前锋，速度很快，在整个县城都有名。还有个叫小王的，刚毕业的大学生，踢中场，会传球。
我那时候是后卫。我不厉害，但我跑得快，能跟着前锋跑。
那二十年里，我们踢了多少场比赛？我没数过。但我记得几个关键的：二〇〇八年跟钢厂踢决赛，我们输了；二〇一二年跟化肥厂踢，我们赢了；二〇一五年跟纺织厂踢，踢成了平局。
每一场我们都记得。
球队最讲究的是规矩。不管谁来，都得先踢满一年替补，才能进主力。不管你是厂长还是普通工人，迟到就罚站。不管你踢得多好，不传球就下。
这些规矩，我们坚持了二十年。
今年开春，我们又组球队。
结果第一次集合，只来了八个人。
八个人不够踢一场。我们本来想凑十一个，结果来了八个。
我问老李，人呢。
老李说，走了。他说，钢厂那支球队去年就散了，因为钢厂搬了。化肥厂那支球队今年也散了，因为化肥厂倒了。纺织厂那支球队还在，但人也少了一半。
我们厂呢？我们厂去年裁了三十个人。年轻人都走了，剩下的都是四十岁以上的。
我问，那新来的年轻人呢。
老李说，新来的不踢球。他们下班就玩手机。
那天我们八个人，在土场上踢了一个小时。没有对手，就自己传传球。
踢完以后我们坐在场边喝水。老李说，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踢了。
我问为什么。
他说，他明年就退休了。小王去年去了成都，不回来了。其他几个，有的膝盖不行了，有的腰不行了。
他说，我们这支队，二十年了，今年第一次凑不齐人。
那天晚上我们去小饭馆吃饭。八个人，点了八个菜，喝了两箱啤酒。
老李喝多了，说了一句话："我们这支队，其实不是输给别人，是输给时间。"
我后来想，他说得对。
我们这支队二十年，赢过，输过，吵过，和好过。但最后让我们散掉的，不是哪一场比赛，是时间。
时间让我们老了，让工厂搬了，让年轻人走了，让场地荒了。
我们不是不想踢。我们是踢不动了。
今年秋天，我路过那个土场。场还在，但球门的网已经破了，地上长了草。
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。
我想起二〇一二年我们赢化肥厂那场，老李进了两个球，我们全队在场上跑了一圈。
那时候我们都三十岁不到。
现在我们都四十多了。
那支球队，可能真的没了。
但我有时候还会想，等我退休了，我要在小区里再组一支。
我知道组不起来。但我还是想。 我后来问过老李，我们那支球队，二十年里最难忘的是哪场。
他想都没想，说二〇一二年赢化肥厂那场。
他说，那场我们踢了个三比一。他自己进了两个。最后十分钟，化肥厂压上来，我们后卫差点守不住。最后是小王一脚解围，把球踢到对方半场，吹了终场哨。
他说，终场哨响的时候，我们全队冲到场中央，抱在一起。
他说，那时候我们都三十岁不到。那种开心，现在想起来还觉得热。
他说，二十年里，我们赢过，输过，吵过，喝过酒。但最开心的就是那场。
他说，现在我们再也踢不动了。但那场比赛，他会记一辈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