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绵阳下面一个小县城的人。
我们县城，十年前有十家KTV。现在只剩两家。
我去年回家过年，跟同学去唱歌。去的是县城最好的那家KTV，叫"皇冠"。我上学的时候它就在，现在还在。
但进去以后我发现，整个KTV只有三个包间有人。
我们包了一个中包，六十块，一下午。服务员说，这个价平时更便宜，三十。
我记得十年前，我们周末来唱歌，要提前订包间，不然没位置。中包下午是一百八。
现在六十块，还没人。
我问老板，怎么人这么少。
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，姓刘。他说，人少了。他说，以前年轻人来唱歌，现在年轻人不来了。
我问，那年轻人去哪了。
他说，不知道。他说，可能在手机上。
我后来想了一下，他说的对。
我们那时候唱歌是为了什么？是为了聚会，为了热闹，为了一起玩。
现在年轻人聚会是什么？是一起刷手机。
不是说他们不社交。是他们社交的方式变了。他们在微信群里聊天，在抖音上互相点赞，在游戏里组队。
他们不需要专门找一个地方，一起唱一下午歌。
KTV是一个时代的产物。那个时代，年轻人的娱乐方式少。你想唱歌，只能去KTV。你想跟朋友一起玩，只能去KTV。
现在年轻人的娱乐方式太多了。你可以去剧本杀，可以去密室逃脱，可以去露营，可以去骑行，可以在家打游戏。
KTV只是这其中一种，而且是最不被选择的一种。
我问刘老板，那这十年你怎么过来的。
他说，撑。他说，十家KTV，倒了八家。我是撑下来的。
我说，你为什么撑下来了。
他说，因为我便宜。他说，我不跟别人比装修，我比价格。别人一百八，我六十。别人包夜三百，我八十。
他说，我靠便宜撑了五年。
他说，现在我一个月房租五千，员工工资六千，水电两千。固定成本一万三。我一个月营收大概一万五。
也就是说，他一个月赚两千。
我问，那你为什么不关。
他说，关了我干什么。他说，我四十多岁了，出去找工作没人要。我开这个KTV，至少还有点事做。
他说，我儿子在成都上班，让我把店关了去成都。我不去。
他说，我在这个县城待了一辈子，我不走。
那天我们唱完歌，刘老板送我们到门口。
他说，下次回来再来。
我说，一定。
他说，你可能下次来，我这店就没了。
我愣了一下。
他说，我现在这个店，是租的。房东说，明年房租要涨两千。涨到七千，我就撑不住了。
我说，那你怎么办。
他说，不知道。
他说完这句话，转身回去了。我看着他走进空荡荡的KTV，打开灯，开始收拾我们刚才用过的包间。
我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。
我们县城的KTV，从十家变成两家。这不是因为刘老板不够努力，是因为整个时代变了。
那个时代需要KTV。现在不需要了。
但刘老板还在。
他还在每天开门，每天等客人来，每天收拾包间。
他可能还会撑一年。也可能撑到明年房租涨了，就关了。
但他在的时候，他就是一个时代的最后一点痕迹。 我后来又去过一次"皇冠"。
那是今年春节前。我回家过年，跟同学又去唱了一次。
刘老板还记得我们。他给我们打了八折。
包间里还是只有三桌人。
我问他，现在一个月营收多少。
他说，一万二。
我说，那你赚多少。
他说，不赚。他说，刚好够成本。
我说，那你为什么不关。
他说，我说过了，关了我干什么。
他说，我今年五十四了。出去找工作，没人要。我开这个店，至少每天有事做。
他说，我儿子在成都，让我过去。我不去。我在这个县城待了一辈子，我不走。
他说，我就守着这个店，守到它撑不住为止。
他说，撑不住那天，我就退休。
他说完这句话，转身去给我们拿啤酒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，想，这就是我们县城的一个普通老板。他开了二十年KTV，看着十家变成两家。他不抱怨，不转行，只是每天开门。
他可能还会撑一年。也可能撑到明年房租涨了，就关了。
但他在的时候，他就是一个时代的最后一点痕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