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唐是在爷爷走后的第三个月，开始做这件事的。
爷爷享年八十九岁。从民国末年出生，到改革开放做生意，再到帮着带大了五个孙辈——他这一辈子，经历了中国近一个世纪所有的动荡和变迁。
但小唐发现，关于爷爷的"记录"，几乎是零。
没有自传，没有日记，没有一本像样的相册。爷爷这一辈子的故事，散落在家人酒后的只言片语里，散落在老邻居偶尔提起的某个片段里，散落在他自己每次过年回家坐在藤椅上、晒着太阳、有一搭没一搭讲的那些"从前"里。
小唐说，爷爷走后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
他以为自己了解爷爷。但实际上，他对这个养了他十几年的老人，几乎一无所知。
他不知道爷爷年轻时为什么从农村搬到县城；不知道爷爷开的那个小杂货铺当年在整条街上是什么样；不知道奶奶走后那二十年，爷爷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；甚至不知道爷爷的父母叫什么、从哪里来。
那些故事，跟着爷爷一起，被埋进了土里。
一年，从家人嘴里"抢"故事
小唐做了一个决定：花一年时间，把爷爷的一生"写"出来。
他不是作家，也不觉得自己能写出什么了不起的东西。他只是想——既然爷爷自己不会写，那他就替爷爷写。
第一个月，他做的事是"采访"。
他回了三趟老家。每次回去，就拉着家里还在世的老人——姑奶奶、堂伯、爷爷当年的老邻居——坐下来聊天。他不开录音笔，就带个笔记本，问一个，记一个。
他问姑奶奶："爷爷小时候是什么样的？"
姑奶奶想了半天，说："你爷爷啊，十二岁就跟着你太爷爷赶场卖布。有一回下大雨，他把布裹在怀里，自己淋得透湿。回家你太爷爷夸他，说这孩子将来能成事。"
他问堂伯："爷爷当年那个杂货铺，生意好不好？"
堂伯说："那可是整条街最热闹的地方。冬天卖糖，夏天卖冰粉。你爷爷人好，街坊邻居谁来赊账他都记着，从不催。后来街坊日子过好了，都主动把钱还回来。"
他问老邻居："奶奶走后那二十年，爷爷一个人是怎么过的？"
老邻居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"你奶奶走后，你爷爷每天傍晚都要在巷口坐半个小时。不说话，就看着路那头。我们都知道他在等谁。"
小唐把这些话一条一条记下来。记了满满三个笔记本。
一本"家庭百科"，不是给别人看的
第二年开春，小唐开始整理。
他把那些零碎的故事，按时间线排好——
爷爷的童年：在农村赶场卖布。
爷爷的青年：结婚、生子、开杂货铺。
爷爷的中年：经历了改革开放、生意起伏、送子女读书。
爷爷的晚年：奶奶走后一个人过、帮着带孙辈、九十岁前还自己买菜做饭。
他还加上了自己搜集的东西——爷爷的身份证复印件、当年杂货铺的旧照片、爷爷写过的几张欠条（他特意留了一张作纪念）、爷爷喜欢唱的那几句川剧、他爱吃的那道菜（红烧肉，放干笋）、他常说的那几句口头禅（"慢慢来""日子会好的"）。
整理完之后，他把这些东西，一篇一篇，存进了一个叫久存网的"家庭百科"里。
那个百科不是公开的。只有小唐自己，加上家里几个亲近的亲戚，能看。
他说，他做这件事，不是为了出版，不是为了拿奖，也不是为了给外人看。
他是为了自己将来的孩子。
"我爷爷这一辈子，经历了那么多事。如果我不写下来，到我儿子那一代，他就只知道'爷爷的爷爷是个很慈祥的老头'。再往下，就连这一句都没了。"
"我写这个，是想告诉我的后人——你们从哪里来。你们的祖先，是一个什么样的人。他这辈子经历过什么，他信什么，他怎么对待家人，怎么对待街坊。"
"这不是家谱。家谱太严肃了。这就是一本我们家的'百科全书'——谁想知道爷爷的事，打开就能看。"
我们这代人，是第一代"家族记忆断裂"的人
小唐说，他后来在整理过程中发现了一个让人难过的事实——
我们这代人，很可能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代"家族记忆断裂"的人。
我们的父母那辈，还能说出自己爷爷奶奶的名字、籍贯、年轻时候干什么的。因为那时候是大家族住在一起，故事是口耳相传的。
但到了我们这代人呢？我们在城市里长大，从小一家一户。我们和爷爷奶奶的接触，大多是逢年过节那几天。我们不知道他们年轻时候的事，不知道他们吃过什么苦，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变成了我们今天看到的那个样子。
然后他们走了。那些故事，跟着他们一起，永远消失了。
小唐说，他很庆幸自己在爷爷走后做了这件事。虽然晚了一年，但他好歹"抢"回来了一些。
"我有时候会想，如果我爷爷还在的时候，我就开始做这件事，那该多好。我可以直接问他，可以录下他的声音，可以拍下他在院子里浇花的样子。"
"但已经来不及了。"
"所以我想告诉每一个看到这个故事的人——如果你家里还有老人，趁现在，去跟他们聊聊。把他们说的话记下来。把他们的故事，存到一个长久的地方。"
"不要等到他们走了，才像我一样，花一年时间，从别人嘴里，一点一点拼回他们的一生。"
慢一点，久一点。
一个家族最珍贵的东西，不是房子，不是存款。是那些人——他们活过、爱过、苦过、笑过。他们的故事，值得被记住。
